西出阳关而已我不需要故人

20131110

 

我小的时候很惧怕跟陌生人社交。
我害怕众人很认真地看着、或是听着我,害怕到了恐惧的程度,所以每次在学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我都会感觉如临大敌。
潜意识里我希望人们忽视我、遗忘我,所以无意地把声音放到最小。小学时被语文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我说“比喻的修辞手法”她说“你说什么,大点声”。每次都是这样的,她总是说我声音细如蚊讷,我那个时候即使听进去了,也没有认真考量过,我觉得这只是鼓励之辞,况且就算真切地认识到了,我也还是会这样吧,因为惧怕成为人群的焦点。所以那个时候,她常常在我回答的时候凑得近近的,这个时候我就会心跳加快,声音大概也更小了。
三年级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班里来了新同学,而老师竟然突发奇想要班里的每个人上去自我介绍,我坐在下面手心直冒冷汗,自我介绍必须提及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家里的人等等,对我来说很艰难,我在下面极力寻找能够把字数压到最小的方案,心里砰砰、砰砰砰。结局是轮到我之前下课了,自我介绍也就此作罢。
那个时候,教的生字里只要涉及同学的名字,她就会第一时间说“这是xxx的名字,你们以后如果不会写,就去问xxx。”有时甚至会让xxx上来亲自教同学们这个生字。后来中学时候,我跟一个小学不怎么有交集的女孩子做了同桌,她告诉我她超喜欢这种方式,老师这么说她她觉得她很自豪,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好意思”。
四年级之前我貌似都坐在第三四桌,某个早晨上课时感到困意来袭,想通过翻找作业驱走倦,却直接倒在了书包上面,是在耳朵被揪紧的疼痛里醒来的,以凶狠著称的数学老师斥责了几句,问我“你为什么睡觉”,我迷迷糊糊地回答“我中午没有睡好”,然后听到了全班爆发的笑声,还有老师更严厉的带一丝嘲讽的追加“我怕你还在做白日梦啊”。坐下以后,我浑身僵直,想着一定有从各个角度刺过来的同学的目光,这种假想让我觉得快死掉。好象每个人都有透视眼似的,可以把我一丝不挂地剥开,我觉得自己的自尊分崩离析了。下课了轮到做早操,排队下楼的时候我觉得每一步都很难迈,想到以前看过的一部动画片,感觉到危机四伏的时候,袋鼠宝宝跳进了袋鼠妈妈的口袋里,袋鼠妈妈左顾右盼,也跳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变成了一个虚无。我十分期盼能把自己揉成一坨,折叠在一块,缩进我校服的口袋里面,然后变成一个一维空间的点。我艰难地做完了早操,回到教室里,赶忙把自己掖在课桌底下,脖子艰难地勾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橡皮擦,想着,要是有人问我,我就说我在捡橡皮。就这样维持了这个动作十几分钟,我当时的同桌在走廊上玩够了进来看到我,问我,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回答说在这里玩啊。这里好玩。
后来我在班上结交了一个好朋友,她的性格跟我截然不同,我们毕业之后她常常把我上课睡觉睡得不分早午的事拿出来当作回忆过去时候的谈资,讲完就很夸张很过瘾地笑起来,我也跟着笑,笑声盖过她的,心里感到这样的事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真的很轻松。
小学的时候我没有换过班级,每个学期期末考的成绩单上,老师的留言永远都是那几句:“你是个文静/内向的女孩”“老师相信你也紧跟着老师的思路,但你愿不愿意跟大家分享自己的想法呢”“勇敢地举起手来,大家为你喝彩”,还说过“是金子总要发光的,但要积极寻找发光的机会”,我只看进去了前半句。每次拿到成绩单,看了留言,我都下定决心,下个学期不要再辜负老师的要求了,最后还是一如往常。
我也尝试过突破障碍。有次老师教“回”这个生字,要同学们用生字组词,我看着踊跃举手的身边同学们,心中涌起了一阵感动,心里蠢蠢欲动,下定决心要举一次手。同学们有回答“回家”“回来”的,有回答“回程”的,有回答“回头”的,前我一个的男孩回答说“回国”。因为我当即就发现背后的黑板报上就有“回程”这个现成的答案,于是信誓旦旦地在心中默念了好几次,可是因为太专注,没注意到已经有人回答过了,被老师叫到的时候,我站起来,正准备回答的瞬间我猛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刹那间的脑子里混沌成一片,我想,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举手,如果报上这个答案,大家一定会觉得我是在愚弄他们,何况还有同学在等待着回答的机会,我再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动作很大地回头看了好几次黑板,大概是想向老师证明我是有依据的,我是真是想回答问题的,但我还是惧怕着开口,感到了空气里凝结的气氛,终于我说,“回国”。
语文老师说:“请坐。”
我妈妈逼迫着我从五岁开始学了六年的钢琴,换过两次老师,第二个老师曾有次在教我新课程时,刚示范演奏我就听了出来他所弹的是我现在读的民族中学的下课铃声,因为我就住在隔壁,所以一下子就辨认了出来,很激动地听着他介绍这首曲子,“这首歌叫《童年的回忆》”,说着翻到了页首,我站在一旁,第一次主动地迎合着,想要多说两句:“嗯,是民族中学的铃声。”他第一次没听清,我又重复了一遍。
听完后他略带嗔怪地说:“哪里是民中的铃声,乱说。”
经过了这两次皆以失败告终的尝试,我又长久地沉寂下来,在经历其中的每一次时我都清楚地知道,经历过这一次以后,我一定又会变回咬紧牙关沉默是金的状态,以后不会轻易开口了,尽管这样我也对失去机会不抱任何想法,我觉得真的很无聊。
这种恐惧大概持续到我的十四岁,在这之前,连杂货铺里有没有我需要的东西,我都要麻烦发小去帮我询问。
从地底钻出来的这股恐惧,紧紧地攥着我,有一次因为捏得太紧,把我刺穿了。
我的伙伴和我骑自行车时无形地较量了起来,那时候骑的还是后轮上延伸出来两个小轮子的儿童车,我骑不过她,好不容易抢占了首位,蹬得双腿都发颤,在一个转弯处迎面驶来一辆机车,我的右边是一个漫步的老太太,左边是一群嬉戏的少年,我当时脑子很空,手足无措,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撞在车的轮胎上,我的自行车不住地颤抖,直到把我抖下来,自行车倒在我身上。我听到了少年们的嗤笑,我就这样躺着,面朝天躺着,躺在我的自行车下面,什么也没有想,也不想爬起来了。车上下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她指着我很是愤怒地骂了一通,然后开车走了。我一直以为她是去报警了,她要告我,而撞到了她的车的我会被逮捕。所以那段时间我活得神经脆弱,只要听到警笛声,就心惊肉跳,笛声停了以后,心里暗数着数,盘算着警察叔叔们应该走上楼梯,站定在门口了,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我很无助地担惊受怕着。次次如此。
所以那个时候我也没想过要告诉任何大人。
后来我在一本有关心理学的书籍上看到一个词,是“社交恐惧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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